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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建光:国学的天空,生动而辽阔 ——读庄子·他是热心的逍遥人

“疫”期,文友相问如何?答曰,读国学,参生死。回电建议,读读庄子吧!可解心头“疫”情之重。

深入接触庄子,还得从早年叶焕先生所赠的书讲起。书名为《无奈与逍遥——庄子的心灵世界》,作者是北大哲学系主任王博。经宋育宁先生介绍,我与王博教授通过两番电话。闻其声,观其书,径自觉得他真像庄子代言人。获赠的书是送者读过的,作了许多重点记号和眉批。将自己读过的书相赠,套用一句老话形容:疑义相与析,好书共欣赏。

本来对立的儒道两家历史上经常互怼。朱熹批评过老子阴险、刻毒、狡诈,奇怪的是对庄子却十分肯定。王博教授说,朱子评价庄子是“才极高、眼极冷、心肠极热。”

庄子才有几许高?

《史记》称庄子:“其学无所不窥”。王博教授说,你若用“才高八斗”形容庄子,他会跟你冷笑;你若用天才形容庄子,他会跟你冷笑;你若用李白的“仙才”、李贺的“鬼才”形容庄子,他还会跟你冷笑。“庄子是什么才?庄子是不才之才。”“天下第一才子”。

庄子是哲学家,但他首先是大文学家。他的著作是“文学的哲学,哲学的文学”。

郭沫若先生曰:“秦汉以来的每一部中国文学史,差不多大半是在他的影响下发展的,以思想家而兼文章家的人,在中国古代哲人中,实在是绝无仅有。”鲁迅先生曰:“其云则汪洋辟阖,仪态万方,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。”钱穆先生曰:“庄周真是一位旷代的大哲人,同时也是一位绝世的大文豪。你只要读过他的书,他自会说动你的心。他笑尽、骂尽了上下古今举世的人。但人们越给他笑骂,越会喜欢他”。

《史记》载:“庄子者,蒙人也,名周。”而朱子则说庄周是楚人。冯友兰先生认为庄子是宋人,“然庄子之思想实与楚人为近。他自然继承楚辞想象丰富、情思飘逸的特点。”不知怎的,我读《庄子》眼前总会晃动着三闾大夫屈原的身影。

庄子的文采不仅表现在立意高远,想象丰富,情节荒诞,纵横跌宕上,更体现在述说的特别上。他自称:“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;以危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”。

庄子认为天下沉沦浑浊,不值得庄重地和它说话。只能以厄言、重言和寓言的方式述说。即借他人之口说,借古圣先哲或是当时名人之口来说,来停止各种争论,随心表达,有如“酒后吐真言”。这就是庄子的文风。

“庄子是一个把语言看透了的人”,因而能驾驭语言、游戏语言、超越语言。他能够“意出尘外,怪生笔端”,正邪两赋,亦庄亦谐。很多人说《庄子》“不经”,但又不得不承认它是“子书之冠”“诸子之冠”。他说“六经”是“先王之陈迹”,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”“其利天下也少,其言天下也多”“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”。就是对自己竭力推崇的“道”,庄子也开起了玩笑:东郭子追问庄子“道”在哪里?他答“在蝼蚁中”;再问,再答“在杂草中”;又再问,又再答“在瓦块中”;还再问,竟答“在屎尿中”。简直是“大逆不道”,东郭子不敢出声了。他很爱用“嘻”字这一语气词,极尽嘲讽之能事,真个是嘻笑怒骂皆成文章,“咳吐谑浪,皆成丹砂”。有人这样形容他的文字:“极天之荒,穷人之伪,放肆迤演,如长江大河,滚滚灌注,泛滥乎天下;又如万籁怒号,澎湃汹涌,声沉影灭,不可控抟”。

“寓言十九”,庄子的言说十分之九是寓言。“三言”中,寓言占了核心的地位,上通《齐物论》,下通《天下篇》。大家对庄子的寓言故事并不陌生,诸如“庖丁解牛、井底之蛙、螳螂捕蝉、浑浊之死、安知鱼乐、粘禅老人、朝三暮四、每况愈下、东施效颦”,等等。《庄子》第一篇《逍遥游》一开始就讲了个“鲲化为鹏”的寓言。
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

北海有条鱼,名字叫鲲。鲲的体型庞大,不知有几千里。它变化为鸟,名字叫鹏。鹏的背部宽阔,不知有几千里;它奋起高飞时,双翅张开有如天边的云朵。这只飞鸟,在海风大作时,就会迁徙到南海去。南海是个天然的大池。

接着,庄子引用《齐谐》书里的话:当大鹏要往南迁徙时,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涛,它拍翅盘旋而上,飞到九万里的高空。它是乘着六月刮起的大风而离开的。

且不说庄子寓言中的主题高深,就是文字本身足以让人拍案称奇。王博教授说:“读起来应该有一种感觉,磅礴的感觉,心潮澎湃的感觉”。庄子的寓言完全是主观臆想的产物,但它突破思维的界限。千姿百态的形象,变幻莫测的构思和汪洋恣肆的语言,构成一篇篇奇文。闻一多先生说:“谐趣和想象打成一片,设想越奇幻,趣味越滑稽,结果便愈能发人深省——这才是庄子的寓言”。

庄子眼有几许冷?

还是回到《鲲化为鹏》的寓言:

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,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

云气跟野马一样奔腾,尘埃四处飞扬,都是活动的生物被大风吹拂所造成。天色苍苍,那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吗?还是因为遥远得看不到尽头的结果?

这个寓言还有个后续:

蜩与学鸠笑之曰:‘我决起而飞,枪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’?

蝉与小鸟笑大鹏,“我们一纵身就飞起来,碰到榆树枋就停下来,有时飞不高,落到地上也就是了,何必要升到九万里的高空,再往南飞去呢?”

晋朝郭象注曰,大鹏,蝉与小鸟“大小虽差,各适其性,苛当其分,逍遥一也”。王博和傅佩荣先生都不同意这样的解释,认为它们不是同等逍遥,而是两种不同心灵、不同生命、不同生活的区分。只有像大鹏那样突破尘世的牢网,一飞冲天,提升生命,转化生命,才能让生命自由的飞翔,燕雀安知鸿鹄之志?台湾学者方东美先生经常爱说,庄子是太空人啊!

庄子站得很高,而高处不胜寒,其眼焉能不冷?

庄子一生贫困潦倒,经常告贷。平日里以编草鞋为生,偶而到郊外打打猎,好让一家老小补充营养。但他自视清高,决不趋炎附势。一生只当了个小小漆园吏,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林场场长,还是个“漆园傲吏”。在其《秋水》著作中又讲了个故事。这次他把自己摆了进去:

庄子钓于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‘愿以境内累矣!’ 庄子持竿不顾,曰:‘吾闻楚有神龟,死已三千岁矣,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。此龟者,宁其死为留骨而贵,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?’二大夫曰:‘宁生而曳尾涂中。’庄子曰:‘往矣!吾将曳尾于涂中。’

庄子垂钓于濮水。楚国国王派两位大臣先行前往致意:“楚王想将国内的事务麻烦您啊!”庄子手拿钓竿头都没回说:“我听说楚国有神龟,死时已三千岁了。国王用竹匣装着它,用巾饰覆盖着它,置于庙堂之上。这只龟啊,宁可死后留下骨甲而显示尊贵呢,还是情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行?”两位大臣说“还是情愿在烂泥里潜行曳尾”。庄子说:“请回吧!我也愿在泥水里曳尾而行”。

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也讲了楚威王重金“许以为相”,庄子宁愿“终身不仕,以快吾志”的故事,只不过其中“神龟”变成祭祀的“牺牛”。

庄子高傲如此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都不入眼,其眼焉能不冷?

庄子和孟子同处于春秋战国时期,分别是儒道两家的“掌门人”。《史记》言庄子:“然善寓书离辞,指类事情,剽夺儒墨,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。”文章精彩,议论剀切,特别喜欢剥儒墨之皮,既使是当时学识渊博的学者也不放过,但他却放过了孟子,同样能言善辩的孟子也没有关于对方的只言片语。这成了中国思想史上一桩著名公案。朱子认为庄子是在“僻处自说”。确实天南地北,相隔遥远,各说各的,便相安无事。有人不同意,两家是间接论战,儒家批评老子,道家骂了孔子,只将矛头对准师父,“擒贼先擒王”,弟子不问。又有人说,庄子虽然对尧舜孔大加挞伐,实质上是“小骂大帮忙”,如苏东坡所言:“阳挤而阴助”,剑之所指不过是那些伪儒、腐儒、陋儒,骨子里对孔子、儒家尊重的很。还有人说,儒家当时最大的敌人是杨朱、墨翟,“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”,孟子不能四面出击,因而对庄子“手下留情”。更有人干脆断言,庄子就是杨朱。这样所有的争论就毫无基础了。

当我们了解了庄子的生活方式,就能得出结论。王博教授认为,“庄子一生的生活方式基本可以说是隐士的生活方式。”但它又不同于一般的隐士。“庄子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以狂人自居”,就像他作品中的“楚狂接舆”,就像李白,“我本楚狂人,风歌笑孔丘”。李白是诗化了的庄子。不过,庄子之狂“跟一般人的疯狂很显然是不一样的。他的狂是一种非常清醒的狂”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我很倾向一种观点:庄子之所以未与孟子交锋,那是因为他不需、不愿、不屑。

庄子本质上是狂人。目中无人,其眼焉能不冷?

庄子心有几许热?

孤独、傲慢、痴狂、逍遥,不是庄子的全部。不是朱子所说的:“他会做,只是不肯做。”更不是清代吴文英所说的:“虽不能忘情,而终不下手,到底是冷眼看穿。”梁实秋誉庄子:“有学问,有文采,有热心肠。”

他有自由心。

“庄子的超越是君临绝对自由的精神世界。精神世界的帝王,其实就是有着不为任何事情束缚的自由生活之人。”日本京都人文学所长、庄子研究专家福永光司如是说。

不要名、不要利、不要世俗,甚至不要自己躯壳——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道”“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辨,以游无穷者”“泛若不系之舟”,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他向往的是怎样一个世界?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来到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;来到被称为樗的大树下,“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”找到人生之大本,找到自己的家。

“游”起来,“飞”起来是有条件的。王博教授就“逍遥游”三字分析其道理:“逍”可以让我们想起“销”毁的销。销毁就是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去除。“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外掉,(?)把那些应该忘记的东西全部忘掉”,这样“才可以让我们飞起来,可以到一个比较高的地方”。“遥”就是远的意思,“所谓远离就是心远”,这样就可以摆脱一些无奈,找到真正的自我,获得自由的生活。“游”是一种心灵的状态,当你的心一无所缚的时候,你的生命就变成一个比较自由的生命。“游”是“逍”和“遥”的结果。

他有平等心。

庄子又讲了个“大仓稊米”的故事。秋水随着季节到来,千百条溪流一起注入黄河,河面顿时宽阔起来。隔岸望去,对面是牛是马都难以分辨,于是黄河之神河伯得意洋洋,以为天下所有的美好尽在自己。及至到了北海,朝东望去,却看不见水的尽头,于是对北海之神感叹说,还是你伟大,我这条简直不够看。海神却说:

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?计中国之在海内,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?

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间,不是像蚂蚁洞存在于大湖泊中吗?中国存在于四海之内,不是像小米粒存在大谷仓里吗?

张载说过,“大其心,则能体天下之物”,小天下,智慧出。2000多年前的庄子居然拥有与今天宇航员一般的共识,更难能可贵的是由此引出“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;以物观之,自贵而相贱”的重要观点。他站在超越自我和人类中心立场的高度,拥有超越分别看待事物的眼光的“道眼”,认为天地万物人间世事有着各自的价值和意义,因而应当平等视之,不能仅从对自己有利的角度来对待,应当拥有兼怀万物的胸怀。

所以,庄子说道在蝼蚁、杂草、瓦块甚至屎尿,一方面在说明“道”无所不在,另一方面则强调“道”无高低贵贱之分。

所以,庄子的著作浓墨重彩地写了超人、至人、神人、圣人、真人,同时还着意刻划了不少残疾人的形象。这些“畸人”在庄子的笔下,智慧和言行比正常人还正常,以致有些人误以为“槁项黄馘”的庄子可能是残疾人。王博教授开过一个玩笑,他曾建议中国残疾人基金会把《庄子》当作他们的圣经、宝典,因为“庄子对残疾人多厚道啊!讲了那么多,多好啊,多好啊,他们的魅力真的长存啊!”

他有大爱心。

“《庄子》就是讲生命的一部书。”“我们读的是庄子的生命,庄子对生命的理解,他怎么样来思考生命和世界的一种关系,他怎样来和这个世界相处”。

最能代表庄子生死观的当属“鼓盆而歌”的故事:妻子死了,好朋友惠子前来吊丧。庄子正蹲在地上,一面敲盆,一面唱歌。惠子大为吃惊:“你不哭也就罢了,竟然还要敲着盆子唱歌,不是太过分了吗?”庄子却回答说:

“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?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而本无形,非徒无形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,今又变而之死,是相与为春夏秋冬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”

妻子刚死时,我又怎会不难过呢?可是我省思之后,察觉她起初本来是没有生命的,不但没有生命,而且没有形体,不但没有形体,而且没有气,然后在恍恍惚惚的情况下,出现了气,气再变化出现形体,形体再变化出现生命,现在又变化回到了死亡。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,这个人已经安睡在天地的大房屋里,而我还跟在一旁哭哭啼啼。我以为这样是不明白生命的道理,所以停止哭泣啊!

庄子放浪形骸的背后,是对生命的深刻理解。人承受形体而出生,就执着于形体的存在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它与外物相互斗争不能停止。实际上,人有生老病死,自然界有荣枯交替,未始有物,有开始就有结束,只有无始无终、无象无形、无处不在的道是不变的。它是万物的根基,又是个整体。既然如此,庄子建议,人要形如槁木,心如死灰,消除欲望和执着,不受外界干扰,求得心灵的平静和自由。为此,就要努力突破生命的种种限制,转化提升心灵和生命,直到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境界。这样,与“道”合一就能逍遥游于天地之间,生命永恒。闻一多说:“他的思想本身就是一首绝妙的诗”。

庄子惊世骇俗的背后,是对社会现实的严肃思考。春秋战国群雄并起,战乱频仍,民不聊生。儒家虽然强势入世要拯救世道人心,但庄子不认为儒家的学说能够解决问题,“人间世”“行路难”,福永光司说:“他周密且冷静地凝视世间之人,精确且切实地观察世俗社会。最终,在这凝视与观察背后,他捕捉到的是一个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的生命,是人们不堪的现实。”既然无奈,那就转向生命,转向自己,既然我们无法改变世界,那就改变自己。王博教授说:“庄子在干什么?其实他就是一直在给人类寻找精神的家园,找到一个安放灵魂的地方。”他要让世人明白如何在一片混乱中保持心灵的安宁与清静,如何在丑恶世界中保持内心的自尊自爱,如何在无逃乎天地之间的险恶中游刃有余地养生,以尽天年。钱穆先生这样评价他:“庄周的心情,初看像悲观,其实是乐天的。初看像冷漠,其实是恳切的。初看像荒唐,其实是平时的。初看像纵恣,其实是单纯的。”庄子心肠之纯、之热,鲍鹏山先生讲得更为明白:“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,幸好还有庄子”。

电视新闻的播报中断了我读写庄子。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说:“新冠”病毒将与人类相伴数十年。”“疫”情的反反复复,长无尽头,一直在折磨着全世界的神经;而一些国家,为了“选情”,为了一己之利,转移国内矛盾,蛮横无理地破坏国际规则和秩序,更让人们担忧和不安,焦虑的情绪在滋长蔓延。此时读读庄子。会像炎炎夏日遇见汩汩而出的清流,静下心来,从而相信那位伟人所说的话:“道路是曲折的,前途是光明的”。

2018年,有一首名为《一百万个可能》的歌曲很火,后来这首歌改为《梦蝶·一百万个可能》,上了央视的《经典永流传》节目。令人意外的是,演唱者竟然是一位美国姑娘——克里斯汀。她将“庄周梦蝶”的意蕴用歌声演绎的淋漓尽致。她说,庄周是中国最浪漫的男人。现在就让我们走进她的歌声:

昔者,庄周梦为胡蝶,

梦着,栩栩然胡蝶也,

飘着,蝶不知周也,

醒着,则籧籧然周也,

觉着,周与蝶必有别,

想着,翩翩游寒野。

在一瞬间,有一百万个可能,

该向前走,或者继续等……

 

本文选自《朱子文化》2021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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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建时间:2022-02-22 09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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